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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arry Sky 星空


#1 Tiffany Lioung

    「我真的好久沒有回到部落瞧瞧了!」

這些年,由於在外頭唸書,長久生活在那每個人都馬不停蹄地活動,且繁華無比的都市裡,難以撥出任何能夠回家探望的時間。

 

    「我不否認!」

「在都市裡生活,確實相較於部落還來得方便許多。」

比方說待在都市,從家裡騎台腳踏車,甚至是走路,就可到離家最近的7-11或郵局去辦事。只需要走路花個五分鐘,或者騎車花個十五分鐘,便能抵達目的地。況且,辦事迅速簡單,也能去除些不必要的麻煩。

完全不像住在部落,必須騎台「摩托車」下山,才能到別村那家近幾年新開的全家便利商店處理。萬一,甚至有更棘手的,還需要用我們的「雙腳」走到商店附近的公車站。搭上每班都相隔約「一小時」的台東捷運,花個二十分鐘,前往比這裡更熱鬧的去弄……

    「還有啊!」

在部落裡,只有幾間簡陋的雜貨店和小吃店,它們沒什麼賣文具,或是美妝用品等。只販賣些簡單的日常用品、零食和基本款的小吃,一點都不獨特。

對比之下,設在都市裡的商家,它們所販賣的商品包羅萬象、應有盡有。架上有的品牌種類和數量,比部落多上好幾十倍,連我只有「聽說過」的熱門商品也有販售。

    城鄉資源懸殊得可怕,便利程度也無法放在一起來做比較……

這容易使得老家眾多的在地青年,對都市產生一種巨大的嚮往。逐漸想搬離那些被認為是無可救藥的部落,前往被認為是救世主的繁華大城,為了活口、提升生活品質。

稍微可準確判斷的,由於都市學校內外彼此競爭十分激烈,這使得他們的課業程度較偏鄉學生高上數十倍,因此較容易錄取至聲譽卓著的大學。況且,都市內的工作機會不勝枚舉,薪水穩定又優渥。相比之下在偏鄉,難以尋求到幾個薪水優渥的工作,就連簡易上手又容易取得工資的工作都何等少見。

因此,我能理解他們較不願長期待在部落裡,包括我也不太願意。

「我倒是滿想出去闖看看。」

 

    都市的生活對許多人來說,實在太過誘人了!使得多數的人,無論各種年齡層,都紛紛離開了家鄉,三五成群或隻身進入到這裡,只為想過得更舒適自在。

我卻認為十分可笑,內心竟然會感到無比空虛?

我曾經問過自己為何會感到這般空虛,長時間是找不出任何解答的。也許是因為只有我一個孩子住在外公外婆家,並沒有其他的同輩親戚朋友在一起?還是每當我感覺乏味,想找人哈拉幾句時,發現沒幾位上線,或者等待回應太久所造成的?

    某個星期四下午放學要回到宿舍時,有位女同學突然叫住了我,用她宏亮的大嗓門問我:「你明天有要回台東嗎?你好像很久沒有回去了欸!」

由於當時我想即刻離開,回去吃飯,立即回應她:「沒有!」說完,我匆匆忙忙離開了現場。

    然而,當我一回到宿舍,打開房門,將沉重的書包和外套放在書桌上過後。頓時沉思起來,思來想去她說的那句話,甚至將吃飯這回事給忘得一乾二淨。

反常模式啟動——在房間角落靜靜不說話,只為了想出一個行得通的結果。

    「啊啊!我領悟出一顆冬瓜了!」

「其實事情就那麼簡單:『我太久沒有回去了!』」

 

    儘管它沒像都市那般便利、引人注目,可對我而言,卻是一塊獨一無二、任何地方都無法媲美的。它有一大片使人心曠神怡的群山峻嶺;有一道彷彿聚光燈般的燦爛陽光,溫暖地大力撒落在上頭;還有一道會使人沉醉其中,卻不易迷失自我的夜晚……

    部落的夏季夜晚總是多麼舒爽!

不全然是地理環境的關係,就算坐落在深山中,還是能夠像九份那般熱鬧。與九份最顯而易見的差別,在於依然持續散發一種萬籟俱寂、無憂無慮的感覺,正是九分所缺乏的。我想最大的原因是「觀光客的引進」,使得原本優美純潔的氣質,漸漸沾染上她本不該碰的——打扮得花枝招展。

每當我想從家裡走出來、透個氣時,便會走到那條通往聚會所方向的大馬路上。緩緩坐在柏油路上,深呼吸幾口,放鬆疲憊的身體。抬頭仰望那浩瀚無比的大片星空,天空中的星星們各各都耀眼,費盡心思來爭寵。今晚,他們把我當作大周朝的神武皇帝,都滿心期待著自己能夠雀屏中選,榮獲聖寵。

儘管它是明太祖所創的,我卻忍不住想拜託旁人說: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『冊封土星為中宮皇后,哈雷彗星為雷貴妃,海王星為華妃……』」

過會兒,我的腦海裡也順勢播放起IU的《Friday》,是我即將沉醉於其中的前兆。彷彿一股隨性的氫氣,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影響,我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了!

「時間多的很!」

我是準備好了,不匆匆離去,我想「緩慢地」漂離那沉重無比的動物星球。這樣,便能完全融入在寧靜的外太空當中,才不像個外來者顯得突兀。

爾後,我終於慢慢飄離地球了,越來越遠、越來越遠,距離逐漸拉近……

用我的雙眼,跨出那一大步,真正踏進了浩瀚的宇宙。

最終,我進到人人傳說中的無重力狀態,開始隨著銀河系緩緩自轉。

那時我肯定,所有壞事都變成了絲絲的塵埃,飄散在宇宙當中,讓我暫時缺乏危機意識。也確定所有好事,猶如一顆顆閃爍的行星,正持續公轉和自轉著。

宇宙中,全部只剩那些數不清的、各式各樣的好夥伴們,他們都使出混身解數,為的是讓我暫且無憂無慮。共同陪著我,打發這段悠閒時光,除此之外似乎沒別的,但我認為這樣便足夠了。

    掃興的時間一到,我瞬間被地心引力給拉了回來。腳踏實地後,我不用雙腳走路回家,而是像隻小兔子跳躍回去。便一舉跳到了我的床上,以非常豪邁的大字朝天型安全著床。接著開始進入夢鄉,複製出相似的情景,進入且漂浮其中。

    黎明來臨時,它逃得無影無蹤了!

過一陣子,太陽熠熠生輝,伴隨它的早晨迅速取代這一切,短暫卻美好。

 

    我到十六歲才完全脫離部落生活。

當時的我自詡一位單純的小婊子,一身烙烙的(原住民地區流行詞彙,意思為很三八)。剛成為一名高中生,懵懵懂懂的小屁孩,進入了一場自己前所未見的新環境,到處摸索,學著去習慣全新的生活步調。恰如一位採茶女,身穿一襲採茶服,沒想到需要換裝,便帶著一身濃厚的樸實土味,踏入這陌生的城市。如今只要回想起來,就會覺得自己當時是這般突兀。

「俗氣!老土!」

    欣慰的是,我遇見了許許多多熱心助人的學長姐們。

我認為他們真有耐心,不厭其煩帶著迷迷糊糊的我,到處吃喝玩樂,讓我知道許多前所未聞的新地方。猶如哥倫布發現一塊新大陸,欣喜若狂。

「欸……」

相較於我那枯燥乏味的部落,更加有趣百倍、千倍,甚至萬倍呢!

    一個月後,我已經逐漸習慣了這裡。儘管步調稍快些,但我還能跟得上。可惜,就唯獨唸書依舊稍微落後。

我時常在回家或回校時,緊跟著幾位同學或學長姐們,一起在火車站附近逛街血拚。瞧,學生街上開始販賣全新款式的上衣;瞧,那家簡餐店有推出全新的套餐;瞧,電影院有幾部新電影上映,能搶先看……

 

    恰如數百顆恆星的霓虹燈,不斷對我閃爍著,像個紅燈區靠邊站的,努力拉住我,沉淪於它的宇宙中。確實,彷彿海洛因成癮,沉淪了約莫半年,毫不留情殺死數十隻珍貴的梅花鹿,換取不少新奇玩意兒。年少輕狂,誰會明白要多為家庭和自己的未來著想呢?

我頻頻欺騙媽媽和外公外婆,跟他們說我要和一群同學們,一起去買學校辦活動需要用到的東西。其實我……是與他們享受美食、狂買一堆衣服,迅速花掉他們一點一滴長期辛苦工作所賺來的血汗錢。

    我並非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孩子,因此我見到其他同學一有新東西,我有時放學後會跟媽媽說我也要這個,她會轉過頭來對我說:「買這個幹嘛?」

假如不是必要的,她便會說:「買這個到底做什麼?浪費錢!」即使她說的極有道理,心裡仍會有些失落。只能自我安慰,硬編幾個理由來說服自己放棄。比方說,我和它們沒有任何的緣分……

    上高中以後,媽媽和外婆每個月都會各自給我零用錢,叮囑我要學會理財,要懂得省吃儉用。一拿到零用錢,腦海中頓時輸出一條長長的「購物清單」。同時,右手開始模仿起《老九門》中的八爺齊鐵嘴,數算最近缺什麼和想要什麼。從前常有的失落感瞬間煙消雲散,那反常的歡愉,卻名正言順佔據我的心,真是荒唐!

我記得我曾經買過最令人瞠目結舌的商品是太妍的專輯。

這迫使我扼殺四隻瀕臨絕種的梅花鹿,只為了支持她的作品,維護她「音源女王」的崇高地位,不允許他人一朝奪去。

 

    都市的星星總是迷人的,終究卻是一張擦上口紅、抹上胭脂的不自然容貌,長期偽裝住自己的鄙陋。

地球至今已活了約四十六億年,頗為年長。而青春洋溢的都市,總是引領著潮流,時時為原本身上只有藍綠兩色的地球打扮一番。不僅如此,天天五顏六色的裝扮,讓人類的成就感不斷保持,也使積極向上的態度更加堅定。

反觀鄉下的樣貌,那些不明白的人,就將它形容成一位眾人唾棄的黃臉婆,需要從頭到尾改造一番,追求鬼斧神工的面容。真正了解她的人,全然否定她人老珠黃,堅持「心慈則貌美」,不需改變自身,而只為迎合當代潮流。

我總以為,當我一接觸,便會徹底愛上,會盡力滿足我無止盡的慾望。

不料經過半年,我才真正意識到,這竟是致命的嗎啡,必須謹慎使用。

恰當的劑量使我們暫時感到舒適;過量則會成癮,漸漸深陷在痛苦泥沼中。而我,驚覺到自己已然成癮。

我和媽媽都察覺出,有數十隻的梅花鹿,由於我變種的一己私慾,輕易把他們換給了別人。我犯下的罪刑罄竹難書:欺騙了我愛的家人,體重也上升六公斤,甚至使得我出外讀書的初衷慢慢被掩埋……

尤其震驚的是,我發現這片星空的背後,本就隱藏了危於累卵的另一面。它彷彿一個黯淡又混亂的強大黑洞,必須時時刻刻警惕自己。萬一,我們不小心陷入了,就難以從裡面安然無恙逃出來。岌岌可危,步步都驚心。

 

    某週六留宿的深夜,我跑到一位學弟的房間,看看與我交情不錯的他是否待在房間裡。由於我們許久未深夜長談,想與他談談彼此的近況、互相關心,所以我當時主動找了他。

恰巧!他正躺在地板上,玩著拿在手上的平板。於是我走到他的座位,拉開椅子坐下來,跟他說我想聊天。他二話不說,馬上答應了我,站起來,將平板放在書桌上,準備好與我一同離開房間。

我們出了房門,共同走到已關大燈的樓梯口,找一小塊地方安靜坐著,開始漫長述說著彼此最近所發生的事。

    他分享了一件有關他同學的事情。

他說,那位同學是一位脾氣極為古怪、眉角不勝枚舉的怪咖,心思也十分難以捉摸。不僅如此,當他生氣了,不會向對方坦白自己為何生氣,只回應了幾句使人摸不著頭緒的話,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行為。

    某天早晨第二節與第三節的課間,他們班有一部分的同學,玩起了黑白配。

        「贏家不會有獎品!哈哈哈哈……活該!」

輸家當然有懲罰,是「被贏家摑一耳光」!

我頓時百思不得其解,為何要有這如此羞辱人的懲罰呢?

參與的一律都遵守遊戲規則,輸了都心甘情願接受懲罰。唯獨這個兔崽子,做出一件令在場所有人都相當吃驚的舉動!

當身為贏家的我弟弟賞了他一巴掌後,他立馬握起了拳頭,狠狠地朝我弟弟的肚子上揍了一拳。我學弟痛得頓時蜷起身軀,即刻找了某張椅子坐上去,不斷輕撫著他那充滿輸家怒氣、被人用力揍過的肚子。

他口呆目瞪,想要當下還擊,卻明白打人是錯誤的。因此只能克制自己的怒氣,坐在椅子上一言不語……

    事後,我弟弟問了其他的參與者,他們也嚇得瞠目結舌、無言以對。奇怪的是,他們只大概猜測行為背後的動機,卻幾乎沒聽見有任何批評他的言論。

    我學弟氣到顫抖地說話,既無奈又無助。

「為何其他人看到了都袖手旁觀?明知是不對的,卻沒制止,是怎樣?」

他喃喃自語,跟我說他從來沒遇過如此荒謬的事。

 

    高三下半學期,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時間。夏季的炎熱與對未來道路的選擇,搞得全台高中生、家長和學校都心浮氣躁、焦頭爛額的。

那時候全台所有的高中生,都經歷過一場可怕戰役——學測。接下來,各校的考生們將要在這時進行廝殺,進行第二場戰爭——大學錄取之戰。

    有的人使用繁星計畫最先搶下名額,老早就在教室裡頭大搖大擺,眼看身旁的同學繼續打拼。

在繁星吃下敗仗、放棄資格的,或者有的在校成績不亮眼的,就積極忙著準備個人申請。需要繳交一大堆有的沒有的資料,也要時常向學校請假,花大錢、跑遍各地去面試。有的讓各校十分滿意,恰如挖掘到一塊寶石,讓他們向經紀公司搶巨星般搶得你死我活,不斷倒過來自薦;有的則是被他們數落了一番,帶著一臉羞愧回到了學校,告訴人家自己是多麼不要臉……

有的人甚至成績不盡理想,不管前面兩者,直接準備那無比艱苦的第三場持久戰——指考。

而我,就是那位放棄大好機會,糊里糊塗準備申請的白痴。

    申請的過程中,四月是全台各大學面試的時間。此時,將近半數的高中生都為此焦頭爛額,千方百計想著如何討好那些邪惡教授們的喜愛。這樣,錄取該系的機率或許能提高些。

不光是要想討好他們,另外還需用心安排一套麻煩又瑣碎的行程。一想到當初我浪費這麼多時間在這裡,心裡感到後悔莫及。每當我回想起,萌生一個想學甄嬛傳裡的華妃撞牆自殺的念頭。

「皇上,皇上,您害得世蘭好苦啊!」

「怎麼可能會真的去撞!」

    面試最後一間學校以前,我在新竹的面試剛剛結束,正要立刻搭上客運趕去台北,為的是能夠儘快抵達、想早早結束。當時我到了舊的公車轉運站,並到售票櫃檯詢問了服務人員關於時刻表的事情。

    「不好意思請問一下,往台北的班車在哪號月台搭乘?」

    有位將邁入中年、體型微胖的男性站務人員,從他的辦公桌起身離開,走到窗口詢問我有何事。

    「不好意思請問一下,往台北的班車在哪號月台搭乘?」我再說一遍。

    「你難道不知道這裡已經沒有往台北的班車了嗎?你往地下道走,那邊是新轉運站,才有往台北的班車!」

    「連這個都不知道!」還擺出一臉煩躁給我看。

    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分青紅皂白訓斥了我,我當下感到極度尷尬!

「我他媽真想當下火力全開,徹底解決掉他,把他罵個臭頭!」

但我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,發現時間所剩不多,因此也沒時間繼續執著。直到回家過後,才放下身上的沉重擔子,釋放出長時間憋著的大量怒氣,回想那時所遭遇的事,大力對著空氣霹靂啪啦說個沒完。

    「我認為自己被他罵得冤望,他應該要鄭重向我道歉才行!」

一位成長於台灣鄉下、鮮少接觸北部的小孩,首次來到這塊自己從未來過的地方,人生地不熟,怎會知道這裡的事呢?經過一段時間深思熟慮後,我依舊認為自己不該被他訓斥。他其實可以改變他的說話態度,親切告知我:「開往台北的班車已經轉移到新站停靠了,所以要請您隻身前往那裡搭乘。」

    我至今還忘不記他那令人嗤之以鼻的嘴臉。還真是十分感謝他詳細說明,我沒齒難忘!

 

    在我的部落,這兩件離奇古怪的事情,是幾乎不太可能發生的。

第一件,住在老家與我同齡的孩子們和我感情深厚。我們之間的交情不光是長期累積而成,且相當鞏固,不是任何人都可輕易破壞的。由於我們都就讀同一所小學,彼此也是鄰居,因此我們都能掏心掏肺、說出心裡的話。

每當我們都回到了部落,必定呼朋引伴,傳好幾封LINE的訊息,甚至打通電話去聯絡所有人。我們常常一起約好,要在小學的司令台上聊天說地、飲酒作樂、大肆歡唱等。我們就是這樣,要玩樂,全都樂在其中;要談心,全都掏心掏肺;要夜唱,全都盡情歡唱、樂以忘憂……

我們從未因為玩遊戲或其他的事,去影響了多年建立出來的濃厚感情。

    第二是在部落裡,所有的親朋好友都是親切又熱情的樸實村民,非常歡迎外地的朋友過來這裡拜訪。一旦有從外地來的客人拜訪,他們都不亦樂乎、笑容滿面來接待。不只會帶著他們到部落裡逛逛,甚至還送上當地的寶貝。也許是幾瓶後座力十足的小米酒、幾條綿綿密密的奇那夫,又或是精緻華麗的飾品等。

絕不會有任何一位,像那位站務人員一樣的把人家趕走。

 

    在我兒時,每次一到晚上七點,便會陪著老人家,共同收看各大新聞台,來了解最近各處所發生的社會事件。當我在收看新聞時,我每次都很專注觀察事發地點,因此大概了解事情大多發生哪處。可我兒時不明白,也沒主動詢問大人們真實的原因,上高中以前腦海只停留在舊有的資料裡,從未探討得更為深入,所以變成為一樁未果的懸案。

    等到上高中過後,我才真正領悟出一顆冬瓜。

    都市人口眾多,事件的確會多,卻不是最主要的原因。說實在的,住在那裡的心情總沒我們鄉下人活潑開朗。相較於我們,他們容易陷入孤寂空虛、心情鬱卒的狀態,且有時會飆出幾句令人刺耳的難聽話。甚至更過分的,大罵我們這些鄉下來的是「土包子」,或是說「跨殺小!」等這些不堪如耳的詞彙。

    某方面來說,我滿同情他們的。因為要能在一個充滿四面埋伏的地方生活下去,實屬不容易。更何況想出人頭地,擠入上流社會,難上加難。

 

    某天猶如洛杉磯般日頭甚毒的下午,我邊吹著電風扇邊死盯著筆電,認真看著韓國各大音樂排行榜的網頁,仔細刷新少女時代十周年專輯雙主打曲之一的《Holiday》即時榜和日榜的最新名次。

研究她們的途中,我突然看見某個網站的首頁上,刊登一則讓我嚇到呆如木雞的頭條社會新聞。某位約十二歲的小學女童,在某個周末的清晨跳樓自殺。

自殺前,她在自己的書桌上,留下一張A4大小的紙,上面寫著:「我再也不要寫作業了!我討厭寫作業!」

當她時常在外工作、鮮少待在家裡陪她的雙親看過這則訊息後,雙手撰握紙張,慚愧地不斷放聲痛哭,怨恨老天為何要帶走他們心愛的寶貝。然而,再多的淚水和吶喊依舊喚不回他們的心肝寶貝,只能看著她的遺物,不冷靜回憶。

    我很遺憾會發生這樣的事,小小年紀就輕生,正要翻開人生最美麗、最青春的那一頁時就撒手人寰。我卻不得不承認,都市學校給予學生們的莫大壓力,假使要與較為歡樂的鄉下學校相比,簡直是天差地遠!

慶幸的是,中小學我都是在鄉下就讀的,這六年間從未衍伸出類似的事件。否則,我那位天蠍座的老媽絕對會日夜哭泣一萬年。

 

    我從來不認為每件事情都只有好的一面,當然還有壞的,永遠是一體兩面。

我打個比方,努力工作能夠帶給我們金錢上的滿足,但相對來說也會減少自己與家人相處的機會。都市和鄉村則有明顯的對比,都市可以帶給人類便利、先進,卻也容易心情不太舒暢;鄉村能夠使我們身心較為健康愉快,卻在物質享受上,難以面面俱到。

    起初,我嚮往都市所帶來的一切美好,希望自己就一直待著。專心在外用功讀書,一直讀到大學畢業,然後找到一份好工作,最後就好好沉浸在這美好的環境裡,過著長久的生活。但過了半年後,我驚覺到自己快走火入魔,踏進一塊未知沼澤,漸漸被拉下來,差點淹及頭部。相當慶幸,我想起了身上還綁著一條理智做成的安全繩,才能沿著那條線,順利地死裡逃生。

不僅如此,某道聲音又在週四放學時,依稀傳到我耳中:「你明天有要回台東嗎?你好像很久沒有回去了欸!」

    我很感激那道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。要是我走得太快以至於沒聽見,或是它未發出聲,我大概會完全忘記前來的初衷,且做些沒意義的事。我只會不斷認為這一切非常空洞,也不懂雙眼為何一直會有許多細小的瀝青塊跑進來。

 

「我真的好久沒有回到部落瞧瞧了!」

這些年,由於在外頭唸書,長久生活在那每個人都馬不停蹄地活動,且繁華無比的都市裡,難以撥出任何能夠回家探望的時間。

每天總有許多忙不完的雞毛蒜皮小事,使我喬不攏一段適合回家的時間。我想看看老家在這段時間裡,發生多大的改變。

我很懷念那邊的簡單自然、純真和無憂無慮……。

尤其到了夜晚,就是要跑到外頭仰起頭,看那漫天凍齡的星空。

腦海裡,順勢播放起IU的《Friday》,是我即將沉醉於其中的前兆。彷彿一股隨性的氫氣,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影響,我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了!

「時間多的很!」

我是準備好了,不匆匆離去,我想「緩慢地」漂離那沉重無比的動物星球。這樣,便能完全融入在寧靜的外太空當中,才不像個外來者顯得突兀。

爾後,我終於慢慢飄離地球了,越來越遠、越來越遠,距離逐漸拉近……

用我的雙眼,跨出那一大步,真正踏進了浩瀚的宇宙。

最終,我進到人人傳說中的無重力狀態,開始隨著銀河系緩緩自轉。

那時我肯定,所有壞事都變成了絲絲的塵埃,飄散在宇宙當中,讓我暫時缺乏危機意識。也確定所有好事,猶如一顆顆閃爍的行星,正持續公轉和自轉著。

宇宙中,全部只剩那些數不清的、各式各樣的好夥伴們,他們都使出混身解數,為的是讓我暫且無憂無慮。共同陪著我,打發這段悠閒時光,除此之外似乎沒別的,但我認為這樣便足夠了。

掃興的時間一到,我瞬間被地心引力給拉了回來。

腳踏實地後,假如我還不想睡,便點開手機螢幕。打開常用的通訊軟體,與平行時空另一頭的朋友們,開始錄製一場「魯豫有約」。彼此都扮成了魯豫,認真聆聽和訪問對方每段好壞時光。那時不會有重重雲霧遮蔽,只有晴空萬里的星空連結著彼此。

當我察覺到,腦海中的行星們加速公轉時,知道我該回家了,索性將螢幕給關閉起來。我不用雙腳走路回家,而是像隻小兔子跳躍回去。便一舉跳到了我的床上,以非常豪邁的大字朝天型安全著床。接著開始進入夢鄉,複製出相似的情景,進入且漂浮其中。

黎明來臨時,它逃得無影無蹤了!

過一陣子,太陽熠熠生輝,伴隨它的早晨迅速取代這一切,短暫卻美好。

 

    未來我依然會住在都市裡,甚至可能會到台灣以外的地方去謀生,我想讓家人過得更舒服自在。我明瞭長期居留,隨時要警惕自己,必須跟星星們保持些距離。不能太遠,會像個鄉巴佬、一問三不知;也不行太近,純真的自己可能逐漸被掩埋,甚至厭棄原來的自己。

    由於許久沒有回去,當老家有何改變,我都必須與老家人們聯繫才能知曉。

    最近我得知一則消息,老家有許多人已逝世,我感到很遺憾……

比如說表舅公因為酒喝多了,行走踉蹌。而不小心一個跌倒,頭部重擊那不平整的地板,最終流血過多導致腦部死亡,不治而過世。

離世後,他的家屬並未舉辦告別式,直接送入火葬場焚燒他的大體,最終被安置在一罐滿滿淒涼感的骨灰罈中,安詳睡著。

    還有我表親的伯伯,也曾在一年多前的冷颼颼冬季夜晚中黃湯下肚。

他的生活習慣相當差勁,所以一直以來都住在房屋外的小棚子內,由數十根竹子和幾片鐵皮所搭建的半開放式,裡頭只有一個爐灶和一張老舊的床,生活大多自理。

恰巧那晚,他睡著後,之後再也沒醒過來。

    「怎麼會這樣!」

    前年的冬天特別寒冷,那團的強烈蒙古冷氣團,猶如強勢的忽必烈大帝,來勢洶洶、霸氣君臨南下。那天晚上它籠罩台灣的上空,使得家家戶戶都緊閉家裡的所有門窗,確保不會有任何一絲冷風吹進家裡肆虐我們。

好死不死,除了睡在那半開放的小棚子內,他只蓋上一條薄如紙片的棉被,全身上下都只穿一套短袖,還忘了生火來暖和自己。在沒有任何禦寒物品的情況下,就不斷在夜裡抖擻身子……

天剛微亮時,平常五點多起床他母親發現了他的身體僵硬如冰塊。呼叫都交不醒,也已沒呼吸心跳,於是急得叫了身為護理師的表親,來判斷此時的狀態。

「奶奶!伯伯真的沒呼吸心跳了耶!我們要趕快去叫他過來處理!」她非常肯定是這種結果。

她們立馬撥了好幾通電話,先拜託我那位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表哥,請他拿著急救器材前來急救。爾後,她們又撥給了台東馬偕醫院,請他們盡速派一輛救護車過來她們家。

表哥急匆匆趕來後,豪不猶豫做了CPR和電擊,卻依舊沒任何跡象。可是他們未曾放棄,靜等救護車的到來。

救護車抵達了,醫護人員依然做了相同的動作,期望能夠出現一絲轉機,缺還是沒有扭轉乾坤、保持僵硬的。最後這群人將他送至醫院,也在救護車上持續向上帝祈禱著,但老天依舊帶走了他的生命,院方判定確實死亡了。

雖然他生前不是一位討喜的人,家屬與老朋友仍緬懷他,好好送了他一程。

    由於這個時間點是春節連假將要結束,許多的上班族和學生正準備開始上班上課,因此告別式只是草草了事、辦個兩三天,最後就將大體送去火化了。辦完過後,表親和家人回到了台南,開始準備回歸平常的生活。

至於老家人們,鮮少知曉這則消息,除了他的酒友,其他人縱使知道了,對他完全沒有一絲的緬懷。

「我只能說他做人有點失敗啦!」

    「我仍然記得他們!」

    我非常感激表舅公,他將我當作自己的孩子那般疼愛。像是幫他跑個腿,就能得到一瓶沁涼飲料,並鼓勵我要努力唸書,希望我能出人頭地。我也感激表親的伯伯,曾帶給我們數不清又出乎意料的笑話,為部落多添一種不同的色彩。

    我不明瞭是否景物依舊,因為一直沒能撥出空檔回家看看,但我非常肯定人事已非,有幾位老家人都已逝世了……

    現階段都市的生活我有義務要過,但我心想只要一有空,就必須回去瞧瞧。我會好好珍惜每段能與他們相聚的時間,也絕不丟棄可仰望星空的機會。時間持續地流逝,它絕不會為我而放棄整片森林的。如果我長期眷戀著,那我家人要吃什麼?

    「現在的我一點都不空虛!」

因為我終於明白,真正的北極星到底在哪邊高高懸掛著,使我在這充滿霓虹燈的銀河裡,永遠不會迷失真正的自己。

0 38 05/18/2019 16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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